站台的一千天序曲
昨日驾驶汽笛,如惊弓离弦
射向北方无尽的铁轨。从新布朗斯维克
到纽约的距离是七十四分钟。雾化玻璃,
灰色心脏的镜子,铁皮胶囊割裂
残阳。又一次出发,当我踏上
不可返回的列车,回溯途经
丢失的言语,从中辨认故地锈印,
时针深陷于我送别自己的下午
而你们将重新托举起休眠的宇宙机械——
阴霾,胡同瓦,红旗顿挫间
上升。起皱的人物们
被展平又叠整。潜入涌动的黄昏
从平安大街的下个路口
游进秘密的林荫道。等他们消失
你就与我共谋楼顶探险,
在教导主任和铁护窗发现之前
抢先跃入我们的王城。木楔、
板凳、扑克牌,一首被遗忘者们
丰饶的悼词。而我们还怀念的
书店自习室,曾如巴比伦聚起
往昔峥嵘的书塔,和店主一并
已被隔壁收费的竞争者计算,被
防疫与消防检查碾碎。幸好有背后
天主堂收纳我们晚祷,把星辰光焰
搅入杯中,我咽下最热烈的那口。
尚未嗜饮,尚未把野心付之一炬……
而视野限于车厢隔窗的眺望
在近处飞逝,在远方伫候
美丽新世界平地而起,人潮
汇入宽阔之河。白塔,西山,方舱
镌刻我们呼吸的时代之尘
分形变幻,我们在此告别,就在冬天
烟花因言论治理也常年喑哑。麻木
蔓延城市的脊髓。这忧郁的困兽
伏案续写我的暂存,直到
登上空桥的最后一步。无人认领的
边境牵引我的双重身份——
封闭淤积的地核,和环绕轨道上的
流浪者。当大陆透过舷窗
蜷成蚂蚁的碑文,引力消解,
海关即将哂笑你卑微逢迎,
当佩恩车站在云状的影子里汇合
政治的、社会的噪声撕心裂肺轰鸣,
欢迎抵达欲望帝国。混凝土浇筑
钢铁丛林,川流车水羁押示威场域,
百老汇推出现实悲剧,一切存在
有序地走向无序。而某一天
我终于从下城踏上返程的火车,
你们是否也会用彩旗迎接我,用
红与蓝的华服粉饰瘢痕。如果我们
驶向终点,卸下疏离之躯,像无知的
孩子为干坼版图抹胶水,碎梦并拢,
远方抱紧我的呼唤
曼岛旧事
醉倒下城中,霓虹倒灌成瘾空气
虚实间隔等同于奢侈品店到街对面
琳琅繁复地摊的跨度,究竟谁才是
真实的一侧,败絮包裹金帛陈列
抑或群众演员一生标价的剧本?
仿若修普诺斯的魔术,你迟缓嗔怨
这座肮脏的艳丽。街头鼓手引燃
颅腔火药,警笛车鸣防盗铃迸碎
爵士四重奏,社会达尔文节拍煽动
异色世界人民于自由市场大团结
在纽约或其他地方,这里上演
残酷的生活。别无选择不归路
掷出命运悬置的硬币,遥寄对岸
身外之物,“母亲,我有所成长”
却提心吊胆秘密的遗失,譬如诗
夜晚危机四伏,我们藏进中央公园
在命运习焉不察的角落,蹄铁锒铛
震击马粪,侵入伍迪艾伦的
小布尔乔亚幻想。四顾高楼明灭
也阵痛般记起曾一无所有的时刻
于是无所失而无所得,虚构地成败
庸碌地排演,此生收束为冒险的潮汐
在德拉科特钟 下翻滚破碎。在幕后
打捞起我,亲爱的人;未完待续的
电影剥落生活伪装,失语的黎明
乌兰察布
太阳就要落下了。我们沿火山后背
斜绕缓行,像一队运输阴影的蚂蚁
祈问天时。踩脚下的玄武岩,块状
时间的结晶,瘗埋人类的地火淬成
坚硬的神话——昨夜出租车司机
如是说,从干涸的白音察干出发
一路驶离生存的宗教,并向我们展示
他曾短暂占领的寒冷星光,与崎岖的
巨大黑暗。一辆折旧却温热的航天器
游于月球表面,那时月光照醒雪原的
镜子,我们是扎进天瀑的铁皮鱼
游历更迭的世纪也只不过是一万年
一万年急促得如一个响指或几个笔画
匆忙划过三号火山的下午,这里写道
“万年火山见证万年爱情”。多么脆弱的
比较,不可一世的孤独使人恻隐
使未经察觉的山川熬过几万个万年
也宽恕它们倨傲夸饰炫目之黑
黑山脚下租售宇航服、越野车和马
但只有古老的一侧能刺痛遗忘
譬如去攀登那座未被开发的五号火山
山脊的重力向下凹成一头沉重的圆
环山的嘛呢堆在此裹天光天葬
也许它们创造相对论,也许此地万年
会等于城市一日或山川一日
一段博尔赫斯的永生,察哈尔右翼后旗
将流干它的水以铸永远的结晶
只会留出一条异乡人的裂缝,让我们
在时光的折射里眩晕,让我们供奉什么
却也不信仰什么,仿佛一切要诉说的
也已言尽了,只有沉默的来往经过
相似的上攀与下降,寥寥两三成群
探照时光与迟暮凝集的金线
那里沉默并不生长高楼,生长
沉默的劳作的人。我们绕山如祷祝
环视天际伸张出通向雅库茨克
与世界尽头的公路,缝补雪地的柏油伤口
可是就这样流血吧,安答。更多戍边风车
转起滞涩的时空,无论是白音查干
还是乌兰哈达;出走青壮,遗落年华或
赓续的火种,回到今夜宇宙的轮廓中吧
安答。没有云,就去寻找仿造的红经幡
嘛呢堆,星星,那些比一万年更久的纪念
当我们走过所剩无几的夜晚
眼泪就像月光一样淌下来
灰雁
多么阔大又寒冷地凝滞在湖镜中
使人想起永恒里的一日
正如它们尚未到来的许多日子
这是第五年的傍晚
车灯浸湿了红土的酣眠
沿线色谱挤入水底
柔软剪出灰雁的显影
和岸边的无限的孤独一样
被巨幕吞没
用失谐的黑白键回响琴房近景
也唤起我们练习的时日
多么像湖畔所有流动的岩体
像追逐我们的风
一个人如乐音般消散
记忆的纹路在身上挫出新创旧痛
我们一起念特朗斯特罗姆
我们曾见过诗的意志远航
年轻的动机从曲谱上砰然坠地
演奏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
世界的爱与神秘
一个人在时间的浮沙里穿梭
逐渐洗出最明亮的部分
它们是不断飘游的灵魂隐匿于云图
向往日飞行,织起路灯的结
比羽毛还轻,比火焰还轻
抹去你左腕最殷红安静的刃
这是第五年的傍晚
万物井然有序地告一段落和重复
正如它们尚未离开的许多日子
大地降落于鳞波的心跳
无限的孤独拥抱我们,合唱
这世界的爱与神秘
冬天,灰雁高傲的聚落辞别
冰封的语言、文明
它们展开双翼
短暂飞过我的一生
本次列车终点
关于终点,我想起众多穷途末路的
西班牙式站台,它们教会我
停止的耐心。那时,如果你等待
寂如深空的车厢返程,隔窗注视
多年前对侧的你踏上了列车
失焦的影子,宿命的广播
逃避的爱与被爱,在北京西站
绵密的苦夜,重轨将捣入心房
向前碾压如语言的卫兵慷慨列阵
擅闯我渐失的禁域。而离岸的
词锁,冒险多年终于舶来
年轻君王的复辟,浮沉的时代之匙
重铸于十五岁的镜像,古老沉积的
回声呼啸而过。他的长征——
这灰烬成金的内陆,流溢街灯晃如巨鹤
制作我的分身。太多了。有时候
我还会看到他们,迷茫且无辜
自述短暂的悲伤;一个又一个
忏悔般遗忘,重叠燃毁的我
一簇转瞬熄灭的野火
20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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